凡煙小說

☆、09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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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全感、和諧和幸福,這些東西一旦相加,或許看似愛情,也幾乎等於愛情。但他們終究不是愛情。

——加西亞馬克爾斯 霍亂時期的愛情

司芃打開行李箱,到處翻找。“我手機快沒電了,他可能還會發信息過來,我把充電器給你找出來。”

手摸到項鏈的禮盒。她打開一看,裏面不止有那根明晃晃的、繞成圓的釘子,還有淩彥齊為初戀買項鏈的購物小單。

她心思一動,從隨身包裏翻出口紅,快速在購物單的空白處做了記號。然後拿著這盒子,走到盧奶奶跟前。“姑婆,這根項鏈,我帶在身邊沒用,你幫我還給淩彥齊。”

“小芃。”盧奶奶摸著她的手,戀戀不舍。

“姑婆,等淩彥齊回來,你好好陪著他。”

司芃把手機和充電器都扔到茶幾上。想了想,一百萬的現金支票拿在手上,拎著行李,頭也不回地走出小樓。

外面的風好大,司芃只穿著短袖。十一月了,她不覺得冷。她本來想等淩彥齊回來後,一起去買冬裝。她知道自己的打扮過於硬朗,站在琳瑯滿目的女裝世界裏,完全不懂如何挑選。她想要他幫她挑。

回望這條街,已吹落一地的紫紅花瓣。她心裏的缺口,就像這條街,風呼呼地從身體裏穿過。

從今以後,那個手機號碼、微信賬號都不會再屬於她。她和淩彥齊的照片,他們的文字、語音聊天,她拍下的盧奶奶和阿婆的照片,都在那個手機裏。

她想起每次照完相,盧奶奶都說:“小芃,去洗出來啦。”

司芃說:“其實看手機更方便啊。”她教盧奶奶如何把照片從微信保存到手機相冊裏,如何拿軟件美化照片,做電子相冊。

盧奶奶總是笑著說:“學不會啦。越是方便,越容易丟。”

她真的丟了。她以為這次她能從小樓裏帶出點什麽來,結果,還是一個人光溜溜地走。命運是周而覆始的重覆。彥齊,可我們總以為,遇上不一樣的人,會有不一樣的結局。

司芃走後,盧思薇望著院落出了會神,轉過頭來對盧奶奶說:“彥齊已經結婚,嘉卉也簽署她名下定安村所有房產的拆遷補償協議。這是從新加坡發來的傳真件,我特意拿過來給你看。”

盧奶奶搖頭,一臉難以自控的傷心:“彥齊回來,看到你這麽做,會……”

“我是為他好!這個女孩子什麽身份,你居然幫著彥齊瞞我?你對得起嘉卉的外婆嗎?”

“她很好,她是個善良的孩子。”哪怕是盧奶奶,也忍不住要反駁。

“善良?善良,一文不值。”盧思薇從林伯手上搶過協議,“你曾說過,郭家簽,你就簽。我把這棟樓的拆遷協議給你拿過來了,補償條件很好,不虧待你老人家,簽了吧。”

盧奶奶雙手顫抖地簽了自己的名。

盧思薇收過文件,幹脆利落地說:“這邊馬上就要拆了,不用擔心,今天就送你養老院。田姐,幫姑姑收東西。”

田姨就等這句話,立馬扶盧奶奶回臥房:“姑姑,養老院很不錯的,一線海景的高檔養老院,三個護工24小時輪值,……。”

“要這麽急嗎?我還沒收拾東西,等彥齊回來……”

“那裏什麽都有,帶幾套換洗衣服就可以了。”田姨手腳麻利,十分鐘就把東西全撿清爽。盧奶奶就這樣被她和林伯扶著上了車。

盧思薇仍在小樓。一刻鐘後,院門口再有人來。她招招手,“你們進來。”

是張秘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子。盧思薇把司芃的手機扔過去。“幾件事,趕緊做。第一,把這個手機微信裏刪除的資料全部恢覆,找到她和彥齊的聊天記錄,”她瞇眼想了想,“應該是去年八月份以後有的交往,全部都給我拷貝出來。”

“好的,姨媽。”

這個戴眼鏡的年輕男子,是盧巧薇的兒子李俊博。他很容易便破解司芃的手機密碼。點開微信一看,有點錯愕,很少見人的微信主頁面,只有一行。

“微信裏只保留了她和彥齊的聊天記錄。”李俊博說,再一看,他還從沒見過這麽長的聊天,不停地往上刷,滑到頂,“他們應該是一月八號加的微信。”

“這麽快就能查出加微信的日子?”盧思薇記得那一天,是淩彥齊和彭嘉卉第一次見面的日期。

“第二件,這個手機你拿著,模仿這個司芃聊天的口吻語氣,如果彥齊有發信息過來,就回過去。彥齊的心都在這個女人身上,別漏出破綻。”

李俊博擡頭看著他姨媽,心想彥齊哥已經遵旨結婚,這個女人也趕走了,為何還要……?盧思薇頭一偏,臉一板,像是能看穿他的思想:“不可以嗎?”

“好的。”李俊博點頭。

“第三,等彥齊回來後,這個手機號和微信號的資料,全部刪掉,然後註銷。”

“好的。”李俊博與這個姨媽相處甚少,今天第一次領教其趕盡殺絕的作風。

盧思薇轉向張秘:“再去查司芃的身份。你們的信息有誤。”

“哪方面有問題?”張秘一聽,心裏也很忐忑。

“她不是妓/女。”

“可我們找到撫養她的姑姑,說劉星梅初中畢業就在龍哥的場子裏做小姐啊。”

這個劉星梅是典型的底層人口,因父母還要生育二胎,自小送給姑姑撫養。又因為撫養費的問題,姑姑和爸爸吵翻了,一直不往來。後來黑市落戶政策放松,街道辦幫忙辦了戶籍,可以去念書。但因為監護人和撫養人都不肯配合,劉星梅一直沒去辦過身份證,拿假證用著。她做那一行,也不習慣用真的。

直到十七歲遇到龍哥,被他包養,才正式去辦身份證。想隱瞞掉以前的經歷,自然也改了名。

“她以往的身份被揭穿,既不驚訝也不辯駁。彥齊給她的項鏈,少說也要幾十萬,我都允許她帶走了,她沒要。給她一百萬的支票,眼裏一點驚喜都沒有。妓/女要是不貪財,可以做點別的啊。她的打扮還是氣質,別說風塵味,連點女人味都沒有。你要說她跟過陳龍,我還信,做小姐,不可能。”

一進客廳,盧思薇看到鋼琴架上立著的五線譜,就覺得不對勁。所以剛才罵人時,不說人淪落風塵,只說人不三不四。多年經驗使她有了良好習慣,哪怕是訓人,說出來的話也必須有理有據,讓人無從反駁。

“好的。盧主席,我一定會再查。”張秘馬上表態。

“她的朋友呢?”

“她的交際圈很窄,陳龍出事後,只和咖啡店裏那幾個同事交往,還有就是健身房裏那幾個學員教練。”

“去找健身房的老板,不用聘她了。再盯好和她關系不錯的那幾個,彥齊可能會去找他們。”

司芃拎著行李到了公交車站,在一堆等車的人當中茫然失措得像是個外星生物。

定安村要拆遷,蔡昆搬去靈芝區另一個老舊小區——永安花園。今天她沒有力氣去找落腳的地方,只想先去他那裏住一晚。半個小時後,來到蔡昆的宿舍樓下。沒有門禁卡,等了十分鐘,跟人屁股後面進了樓。

敲203室的鐵門,沒有人回應。司芃把行李箱立好,靠著門坐地上。此時已到六點,樓梯上上下下的人都多,看到一個高挑女子坐在那裏,免不了打量幾眼。

司芃把帽子摘下,遮在臉上。沒過幾分鐘,帽子就被打掉。她猛地起身,拿起一邊的行李包朝人掃去,那個男人被掃到,樓梯上站不穩,往後趔趄,連下好幾級臺階。

男人想沖上來還手,司芃居高臨下就是一腳,再把他踢下去。“老娘是位置沒坐好,還是帽子礙你眼了?”

一看司芃陰霾著的臉,就不是好欺負的那類女人。再一看她行李箱擺放的位置,203住的是兩個健身房的彪形大漢。惹不起。這男人罵罵咧咧地下去。

司芃繼續靠坐在那裏等蔡昆。直到深夜,蔡昆和同事帶了夜宵回來。樓道裏的燈光昏暗,他看到只穿短袖的司芃蜷縮著身體,靠在他家的房門上,帽子蓋著半張臉。

他呆在那裏,仿佛看見五歲的自己,意識到爸媽不會再回來後,這個世界只剩孤零零的自己。沒有人比他更懂被拋棄的滋味。

同事驚詫:“這不是司芃嗎?怎麽來我們宿舍了。”

蔡昆瞪他一眼:“別說話。”他把行李箱輕輕拿開,雙手去抱司芃。

司芃一驚。他把她扛在肩上,輕聲說:“沒事,是我。”

蔡昆租住的只是這套小兩居其中的一間臥房。他把司芃輕輕放到床上,蓋過被子,說:“你睡吧。”轉身要走,司芃拉住他胳膊:“有吃的東西沒有,我餓了。”

“我買了夜宵回來,你要不要一起吃?”

司芃點頭,起了床。這臥房沒有窗,一個人的靜夜與黑暗,也會讓她害怕。她好想淩彥齊,想把她的眼淚與心酸都付諸在他的胸膛。

小茶幾上擺的都是烤串。司芃席地而坐,拿過一根牛肉串,放到嘴邊時,想起有人不厭其煩地說,你的胃不好,就不要老吃那些刺激性的食物。她扔下牛肉串,問對面靠著沙發坐下的蔡昆:“你家裏有面,或是雲吞、餃子沒有?”

蔡昆有點納悶,和司芃在一起的這幾年,她沒少吃烤串。才跟淩彥齊半年,就改掉這種煙火繚繞的飲食方式了?

“我衣服穿少了,肚子有點冷,怕吃了這個更難受。”

蔡昆室友已換衣服出來,他也在健身房裏上班,大名不記得,花名是小米。他遞過一個充電式暖寶寶:“先充五分鐘電,然後扒掉電源就能用了。”

蔡昆從冰箱角落的架子上找到幾包方便面,可這宿舍連熱水都沒有,得現燒。小米拿過方便面,低聲說:“我來吧,你去陪陪她。”

仍是被司芃聽到了,朝那個向小廚房走去的偉岸背影說:“多謝。”

打心眼裏,她喜歡和蔡昆、小米這樣的人做朋友。受過苦,知道人生的不易,會紮實地過好每一天。更難得的是,因為受過苦,更能理解別人的苦。雖然無權無勢,無財無產,社會對他們的剝奪大過贈與,可他們的善意,總是在司芃最落魄時,滋養過她。

她想起那會,阿婆病到必須去醫院接受臨終治療。她去菜市場買魚頭。經常賣魚給她阿婆的大嬸問她:“婆婆呢?”

“去醫院了。”

“買魚頭,煲什麽湯啊。”

“天麻燉魚頭,她頭疼。幾多錢?”

“不用啦,好好陪你家婆婆。”

賣魚大嬸的白話說得並不地道。她利落地把魚頭斬好洗凈,裝進塑料袋,遞給司芃。那只手背上滿是魚鱗和著血腥,五個指頭全用膠布貼了起,肥胖而蒼老,是她見過的最辛酸的手。

司芃低頭接過。大嬸看她電動車的籃子裏還有其他菜,笑著和埋頭殺魚的丈夫說一聲:“還是生女娃娃好,你看她好乖啊,都知道照顧婆婆了。”

後來司芃在菜市場再沒見過她。聽旁邊的攤主說,她出來賣了十幾年魚,兒子一直放在老家養,也不念書,長大後便在社會上混。和人打架,被人砍斷一只手。他們不再做生意,回去陪兒子了。可她一直記得,她說這個女娃娃乖時那種心酸的笑。

還有在醫院,她無法接受阿婆離世的那一刻,嚎啕大哭。有素不相識的白發嬸嬸摟著她,陪她一起哭。推著阿婆去太平間時,靈魂像是離開身軀,整個身子都是軟的,根本推不動。一個出了安全事故的年輕男人,整個臉被血浸濕的紗布纏著,默不作聲地幫她一起推。

在被蔡成虎綁得身上都是血痕後,陳龍送她去醫院,幫她消毒的圓臉小護士以為她是被這個黑社會欺/淩了,紅了眼眶,湊到她耳邊問:“要不要我報警?”

還有,因為胃疼蹲在路邊,一張麻臉的眼鏡仔湊過來問她:“要不要送你去醫院?”她搖搖頭。“我歇會就好。”眼鏡仔把漂亮的樓盤單張收進雙肩包裏,扶她坐在花壇邊,跑去幫她買水。

他們的面貌,司芃都記得,那是一張張普通人的臉蛋。

每當她覺得苦痛壓得自己喘不口氣來,她會下意識地回到他們中間去。站在他們中間,便不會覺得這苦痛是唯一的、巨大的。每個人都有,每個人都挺過來了。

蔡昆開了瓶啤酒,想當然地拿三個玻璃杯過來。司芃把放她面前的杯子推到一邊去。蔡昆一看:“喲,連啤酒都不喝了?”

“都跟你說,胃不舒服了。”

“你什麽打算?”

“今晚在你這裏歇一晚,明天我會去找宿舍。”

“我不是問這個,我是問你和淩彥齊,徹底分了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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